今天,看到边边在学习法语的课程中分享道:可以读懂广告牌,可以在超市买东西,可以和路上遇到的当地人自如交流,就很快乐。学语言提供的那种与人连接的、单纯的快乐,不是 AI 可以给予的。
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很有共鸣。
在旅行路上,我也是一点一点开始对文字和语言感兴趣的。虽然学一门语言,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用途,但我喜欢这种单纯的快乐。它不是为了效率,不是为了考试,也不是为了“有用”,而是因为当你终于能看懂一行陌生的文字,能开口说出一句当地的问候,能和一个原本遥远的人建立起一点点真实的联系时,那种快乐非常具体,也非常纯粹。
这些年在路上,我总会被不同的文字和语言吸引:学习如何读印度、尼泊尔常见的元音附标文字;怎样去读从右往左写的阿拉伯字母;学会辨认书写阿姆哈拉语的吉兹字母后,在埃塞俄比亚就能发现本地文字菜单上的价格比英文菜单便宜;第一次接触斯瓦西里语时,我开始理解整个班图语系黏着语的特点;在赞比亚,我试着用 Bemba 语里的敬语和一位老人打招呼,她立刻回给我一个很温暖的回应;和南非的 Xhosa 人聊天时,我努力用搭嘴音念出他的名字,那一瞬间,我们之间的距离马上就拉近了。

这些体验都让我觉得,语言最动人的地方,不只是“沟通”,而是它真的能把你带进另一种生活里。你不再只是一个匆匆经过的游客,而是在某个短暂的时刻,真正碰到了当地人的世界。
说到这里,我会想起 2015 年和“不死骑”的团队小伙伴一起骑行蒙古的经历。第一次看到满街的西里尔文字时,我完全看不懂。而蒙古的商业街和俄罗斯习惯相似,很多店铺都是关着门营业的。如果看不懂门上的字,就不知道店里卖什么:这是商店还是餐馆,哪里是银行,哪里可以办电话卡,找起来都很麻烦。
所以从第一天开始,我就一边骑行,一边学着读西里尔蒙古文,去记每个字母的发音。一点一点地,我开始能拼出来了。十几天后,我们骑到乌兰巴托,又坐火车回到之前经过的地方时,街上的招牌我几乎都能读了。虽然蒙古语本身我还是不懂,但像 БАНК(BANK)、РЕСТОРАН(RESTAURANT)、ЧИП(CHIP)、МАНТУУ(mantuu,馒头)、БУУЗ(buuz,包子)这样几乎就是完全音译,或者顺着声音就能迅速对应上意思的词,只要能顺着西里尔字母读出来,就一下子明白了。
那时候我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《超体》。电影里,女主角在脑力进化到 30% 的时候,看到的文字、别人说的话在她眼前、耳朵里就自动明白了意思。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“爽感”到底是什么。原来当陌生的文字突然向你打开的时候,真的会有一种非常直接的快乐。
在拉丁美洲旅行时,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。虽然大多数地方通行的是西班牙语,但很多词汇其实都源自原住民语言。比如墨西哥中部的纳瓦特语,尤卡坦和危地马拉一带的玛雅诸语言,巴拿马的 Kuna Yala 语,厄瓜多尔和秘鲁的 Quechua 语,玻利维亚的 Aymara 语。顺着这些词汇往回看,能看到很多历史留下的痕迹。像 chocolate、tomate 这些词,本身就是语言流动和文化交汇的证据。
我一直觉得,语言里藏着一个地方真正的历史。很多已经消失的生活方式、很多被覆盖的文化痕迹,最后都会残留在词汇里。只要愿意去追,就能从一个词一路摸到一整片历史的土壤。
今年年初在中亚骑行时,我分享过自己如何用笨拙的本地语言和人交流。有人留言说:“手机里不是有翻译软件吗?”
我当然知道。
我十四年前刚开始出国旅行的时候,还没有今天这么强大的翻译工具。但作为一个前“程序员”,我一直很清楚技术能怎样帮助旅行,也一直知道该怎么利用手机软件让旅途变得更方便。地图、翻译软件、AI,这些东西我都不陌生。
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。
技术的进步确实降低了沟通的门槛,但很多时候,它也减少了人与人之间真实交流的机会。就像有了手机地图之后,我在旅行途中几乎不再需要向当地人问路了。效率提高了,麻烦减少了,可人与人之间原本可能发生的接触,也一起减少了。
现在 AI 更强大了。很多问题,人们直接问 AI 就能很快得到答案,哪怕那答案未必完全准确。甚至连如何在一个陌生地方生活、如何和当地人打交道,也可以先交给 AI,而不是先去和真实的人发生联系。
语言更是这样。你完全可以把一句话不经思考地丢给翻译软件,或者直接扔给 AI,让它翻译完,再把结果拿给对方看。这样当然方便,也越来越普遍。但很多时候,它未必真的更高效。因为你和对方的交流,总还是隔着一层手机。你是在和屏幕周旋,而不是直接进入彼此的语言、表情和反应里。
但我更喜欢另一种方式:我更喜欢让 AI 教我怎么学对方的语言,而不是替我把语言这件事整个完成掉。我想自己一点一点地去听、去读、去开口,哪怕笨拙,哪怕慢,哪怕说得不够标准。因为我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只是“把意思传达出去”,而是在这个过程中,亲自去感受另一种生活,亲自去触碰当地人的世界,亲自去获得那种人与人直接接触的快乐。
对我来说,这才是语言最珍贵的地方。
也许以后,技术还会变得更强,强到足以替我们完成越来越多交流本身的工作。但我还是会想把其中一部分笨拙、缓慢、甚至有点麻烦的过程留给自己。因为也正是在这些并不高效的时刻里,我才真正感觉到,自己不是从世界表面滑过去,而是在一点一点走近它。
完结 撒花
